子夜。祁連山深處。
白晝里驚天動地的星墜之地,此刻被一種詭異的熱力所籠罩。仿佛大地深處仍未冷卻的余燼在緩緩烘烤著地表,與外面冰封千里的酷寒形成了詭異的結(jié)界??諝鉁啙?,浮動著細微的煙塵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焦枯氣味,吸入口鼻隱隱發(fā)燙。頭頂并非完整的星空,只有一片被地火輝光映成橘紅的鉛灰色云幕,沉重地壓在頭頂,偶有尚未燃盡的隕星碎屑帶著長長的尾跡無聲劃過這暗紅的天穹。
此地已遠離谷口的主戰(zhàn)場,深入祁連山西北側(cè)某處巨大裂谷的腹地。溝壑縱橫,巖壁嶙峋焦黑,如同被天神的巨斧反復劈砍、又被地獄的烈火舔舐過。許多巖石呈現(xiàn)出奇異的半融化琉璃態(tài),在周圍跳動的火光映照下,反射著暗沉流動的詭異光澤。巨大的、裸露著斷裂巖層的環(huán)形谷地中央,地面塌陷出一個冒著裊裊硫磺蒸汽的巨坑,坑底深處,偶爾仍有暗紅色的余燼光芒一閃即逝,如同垂死巨獸微弱的心跳。
這里,就是大星隕落之地——傳說中“大陽女神”蘇生的核心!
圍繞著那巨大焦坑邊緣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、如同蟻巢般矗立著難以計數(shù)的牛毛氈帳。它們并非隨意搭建,而是循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軌跡層層堆疊排列,粗大的繩索相互勾連絞纏,形成復雜的同心圓,圓心直指中央的隕坑!每一頂氈帳的頂部,都用暗紅的、不知是血還是礦石粉末繪滿扭曲的符文和圖騰。帳門前,熊熊燃燒的篝火并非尋常篝火,火焰核心跳躍著一種奇特的金紅色澤,火苗扭動舔舐著上方吊掛的獸骨,發(fā)出噼啪的油爆聲,不斷有灰燼和細小的火星被熱浪卷起,升騰融入那片橙紅的云霧中。
空氣被無數(shù)篝火炙烤得扭曲變形,蒸騰的熱浪與硫磺的氣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心浮氣躁、幾乎要窒息的壓力。更令人心悸的,是這片龐大營寨無聲涌動的氛圍——沒有尋常軍營該有的喧鬧、值更或是兵刃磨礪聲,只有一種壓抑至極的、如同暴風雨前死寂的沉悶!
只有一種聲音,在這樣詭異死寂的環(huán)境里不斷回響、滲透,如同來自九幽深處的魔咒——
低沉的、含混的、此起彼伏的吟誦聲!
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這焚天營地的每一處篝火旁!他們并非全是軍人,有赤裸上身用骨針刺滿圖騰的老人,有披著破碎獸皮臉上涂著厚厚顏料的女人,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蜷縮在角落!每個人都是席地而坐,無論男女老幼,身體都在微微前俯后仰,保持著一種如同波浪般起伏的、極具原始意味的律動。喉嚨深處擠壓出音節(jié),并非統(tǒng)一的語詞,更像是用胸腔共振發(fā)出的無意義音節(jié),粘稠、含混、重復著單調(diào)的嗡鳴。
“嘸……嗬……吽……”
“吽……噫……薩……”
聲音并不巨大,但匯聚成一片廣漠低沉、持續(xù)不斷的聲浪海洋。聲波疊著聲波,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和催眠般的侵蝕力,撞擊在環(huán)形谷地的焦黑巖壁上,又被反射回來,層層回蕩疊加,最終將這巨大的隕坑盆地,變成了一個天然的、烘烤著靈魂的祭壇!
營地的核心位置,拱衛(wèi)著那個最龐大的隕坑邊緣。一座遠超所有氈帳、仿佛小山丘般的龐大營盤盤踞在此。它的骨架并非木料,而是由粗大彎曲、猶帶著某種遠古巨獸森白肋骨的化石壘砌而成!骨架上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厚重、未經(jīng)鞣制的巨大野獸皮毛,皮張邊緣保留著原始的鬃毛和部分獸爪皮角,散發(fā)著濃烈的腥膻氣息。巨大的獸皮被染成令人心膽俱裂的暗金色澤,上面用濃稠如凝血般的暗紅顏料,描繪著各種扭曲咆哮、形態(tài)各異的巨狼和灼燒狀態(tài)的烈焰圖騰,在火光下宛如流動的巖漿。
這便是單于金帳!是這片焚天死地中的“圣山”!
但此刻,支撐金帳的每一根巨骨上,都被捆縛著一個活人!十幾名身著漢軍甲胄、但早已被剝得僅剩貼身衣物的夜不收斥候,如同被獻祭給神祇的牲口。他們的眼珠大多被剜去,留下漆黑的深洞,口中被塞滿點燃的草藥與焦炭混合物,痛苦灼燒著他們的喉舌,令他們只能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嗚咽。身軀被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,牢牢捆縛在冰冷的、吸吮著生命熱量的巨骨之上,暗紅的液體正沿著慘白的骨殖蜿蜒流下,匯入骨根下被火烤得冒煙的、暗紅色的圖騰凹槽內(nèi)。金帳巨大的獸皮門簾低垂,縫隙里透出極度濃郁的血腥氣,仿佛里面藏著一個正在痛飲血肉的妖魔。
就在這如同地獄熔爐核心的金帳前,一座臨時搭建的巨石祭臺上,一個身影巍然站立。
巨大的青銅狼頭面具覆蓋了她整個面容,只在眼部位置留出兩道狹窄、內(nèi)彎的縫隙,閃爍著兩點熔金般駭人的冰冷光芒。面具的狼口怒張,犬齒參差,下巴處垂掛著成串細碎的、形狀各異的暗色隕鐵片,隨著她的動作相互撞擊,發(fā)出極其輕微但令人心神煩亂的脆響。
她身上披掛著一副迥異于尋常甲胄的戰(zhàn)袍。主體由層層疊疊暗金色、近乎黑色的異種金屬鱗片編綴而成,肩部、肘部、胸口等要害,卻嵌著或大或小、形狀奇異扭曲、呈現(xiàn)出凝固巖漿質(zhì)感的暗赤色隕石片!那仿佛尚未完全冷卻的地心熔巖碎片,竟被她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壓制成了甲片,與冰冷的金屬構(gòu)成詭異的交融。戰(zhàn)袍的邊緣撕扯得異常破碎,猶如被無數(shù)利爪反復撕扯過,在火光的躍動下,暗金與熾紅的碎片流光宛如活物般在甲胄表面脈動燃燒。
巨大沉重的隕鐵斬馬刀倒插在祭臺中央,刃口在周圍火把的映照下流轉(zhuǎn)著一層不祥的暗紅血光。她并非紋絲不動,而是以一種極其緩慢的、如同陷入某種深度冥想般的韻律在移動。左腳向前緩緩踏出,厚重包裹著隕鐵塊狀護脛的戰(zhàn)靴落在鋪滿祭臺表面的焦黑骨粉上,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輕微碎裂聲。隨即右腳跟上。動作遲滯凝重,如同背負著千鈞山岳。每一次抬腳落腳,身上的熔巖隕片就仿佛與大地深處的熔爐產(chǎn)生了某種共鳴,甲片縫隙中隱隱騰起極其細微的、灼熱氣流蒸騰般的微紅光暈。
在她腳下,祭臺下方聚集著十幾名最為剽悍、赤裸上身的匈奴武士。他們臉上用不知名的暗紅油膏畫滿更為繁復扭曲的符文,身體緊繃如同拉滿的硬弓,雙臂高舉過頭頂,掌心向上,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承托著什么看不見的重物,額頭因用力而青筋暴起,汗水混著油彩不斷滾落。他們的呼吸被金帳周圍那低沉的嗡鳴所引導,變得異常沉重、同步,每一次吸氣都讓胸膛劇烈鼓起,每一次呼氣則伴隨著喉嚨深處壓抑到極致的悶吼,如同十幾頭瀕臨失控的野獸。
周圍營地無邊無際、浪潮般的祭祀嗡鳴持續(xù)灌入耳中,如同億萬只振翅的黃蜂鉆進腦海深處。祭壇上被捆縛的漢軍斥候生命正一點點流逝,痛苦無力的嗚咽是這片死亡樂章中細弱慘烈的變調(diào)。
青銅狼面下,那兩點熔金的目光忽然間,毫無征兆地投向了東南方向。
那是祁連山谷口的方位。是白日里金狼旗折斷之處。是那道射落巨日的不祥之箭的來源。
面具下,那薄而緊抿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一個音節(jié)無聲地擠出唇縫,轉(zhuǎn)瞬即逝。
“……箭……”
與此同時。
祁連山脈東南麓,距那道血肉堡壘般的谷口防線五十余里外。一處避風的山坳里,正駐扎著一支千余人的精銳漢騎。沒有扎營,沒有點起大堆篝火,只有零星幾處極小的火堆在避光的巖石深處發(fā)出微弱的暗紅色光芒。人馬俱在,甲不離身,刀在鞘中,箭在弦側(cè),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,只待最后的號令便爆發(fā)出噬人的撲殺。
此處營地選得極刁,山坳的入口極其狹窄隱蔽,上方被怪石嶙峋的山崖遮蔽,僅有一條僅供幾匹馬并行的逼仄小道蜿蜒深入。從高空俯視,幾乎無法察覺這數(shù)千人馬的存在??諝夂涠领o,連風掠過嶙峋怪石的聲音都清晰可辨。士兵們大多閉目抱鞍小憩,壓抑呼吸積蓄體力,只有哨探在無聲移動,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疑的動靜。
營地最核心處,一處背靠巨大巖壁的陰影下,微弱的火堆旁。李長河靠坐在一塊冰冷的巖石上,身上厚重的玄色鱗甲并未卸去。他一手握著烤熱的水囊,另一手捏著一塊干硬似鐵的肉脯,正一點一點用力咬下嚼碎?;鸸庠谒怖嗜绲断鞯拿婵咨咸S,明暗不定,在眉宇間刻下疲憊的陰影。
三年來朝夕相處的家將霍沖,裹著厚實的羊毛氈毯,緊挨著李長河坐下。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在火堆殘燼上烤著一小塊咸豆餅,焦香的氣味引得幾匹旁邊的戰(zhàn)馬打了幾個響鼻。他抬眼瞄了瞄陰影中沉默如巖石的李長河,嘴唇翕動了幾次,才終于壓低嗓音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絲探詢和無法掩飾的憂懼:
“將軍,今日陣前……那金旗上的火……”
霍沖的聲音很輕,如同耳語,生怕驚擾了這短暫休憩的寂靜,更怕觸碰到某個沉甸甸的禁忌?!鞍兹绽锬羌涞煤?!若非將軍洞察戰(zhàn)機,落日姑娘神射穿旗桿……后果不堪設(shè)想!只是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艱難地組織措辭,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不遠處另一團更小的、幾乎沒有什么熱量的微弱火光旁,那個抱膝而坐、將自己大半身形裹在一件厚披風里、沉默無言的瘦削身影——落日。她如同一團凝結(jié)的陰影,與周遭休憩的騎兵隔開了一段無形的距離。
“……霍沖自幼隨將軍在邊塞長大,也算見識過些詭異之事?!被魶_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敬畏,“白日那金狼旗燃燒的火焰,那旗倒時發(fā)出的金紅異色……還有那天墜之星……都……都不像是人力所及……”他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終于將縈繞心頭一整日的疑慮吐露,“將軍……落日姑娘今日射旗那幾箭……力道之剛猛,發(fā)勁之決絕……遠勝往日……那斷旗崩石的一箭,怕是將作大匠所造的神臂弩也不過如此……她……”
火光猛地噼啪一聲,爆開一個明亮的火星,映亮了李長河深邃的眼眸。那里面并非疲憊,而是寒冰凝結(jié)般的靜冷。他沒有打斷霍沖,甚至嚼咽肉干的動作都沒有絲毫停頓。直到霍沖后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,他才緩緩咽下口中的食物,喉結(jié)在陰影中滾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看霍沖,目光穿透眼前微弱的光源,投向營地外無邊無際、此刻反而比白日更為凝重的黑暗深處。仿佛能穿透那五十里的距離,落在那燃燒的祭壇、那無聲扭動的營盤、那捆縛著血肉的森森巨骨之上。
“天道無常,”李長河的聲音低沉平緩,帶著一種穿透寒夜、洞悉本質(zhì)的力量,每個字都清晰敲打在霍沖的耳膜上,“世間怪力亂神,不過是人心未穩(wěn),借鬼神之口壯己膽色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,側(cè)過臉,火光明滅中能清晰看到側(cè)臉下頜收緊的線條,那是一種斬釘截鐵般的堅毅。
“今日能射落那偽神假旗,明日便能焚盡他祭壇骨帳!”
他的目光,如同最銳利的劍鋒,掃過依舊沉默抱膝的落日。那視線并未停留,只是在她身上一掠而過,旋即收回,再次投向吞噬一切的沉沉黑夜。
“鬼神?”李長河的聲音里帶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、帶著濃重血腥氣的冷嘲,如同兵刃劃過生銹的鐵甲,“我的馬蹄踏過之處,便是神也要退避三舍!休要亂了軍心,明日日出前一個時辰,各部依計行事!” 最后的命令斬釘截鐵,徹底掐滅了所有不切實際的恐懼與疑慮。
霍沖聞言,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么,最終化為一聲低低的“喏!”他挺直了腰背,將最后一點豆餅塞進口中用力咀嚼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。
寒風呼嘯著卷過山坳,帶來更遠處祁連山深處那種無聲無息、卻沉重如山岳般的壓抑律動。
無聲的吟唱還在繼續(xù)。
山坳里微弱的火光旁,李長河如同精鐵鑄就的身影穩(wěn)坐不動,只余下巴微抬,目光如冰封萬載的寒星,冷寂地懸在茫茫黑暗的盡頭。在那里,一團焚天的金紅色烈焰,正在祁連山脈的另一端無聲而瘋狂地扭動、升騰。
他身側(cè)不遠處,蜷縮在黑暗里的落日,緊裹著的披風細微地動了一下。一直沉默低垂的頭顱,在無人察覺的角度,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寸。包裹嚴實的臉孔轉(zhuǎn)向山坳入口的方向,目光穿透重重的山影和沉沉的夜幕,似乎被某種同源的力量牽引著,遙遙投向了那不可見的、燃燒著祭火與血肉的深淵。
黑暗中,她抱著膝頭的手掌悄然緊攥成拳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硬繭里。喉嚨似乎微微滾動了一下,極輕微地,發(fā)出一聲無人能聞、幾欲喑啞的模糊音節(jié),隨即消失在嗚咽的風聲里。
“……痛……”
黑暗在無聲地積聚、旋轉(zhuǎn),時間流逝得粘稠沉重,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扭曲。沒有明確的界限,不知是夜將盡,還是長夜方始。
李長河依舊端坐在冰冷的巖壁陰影中,雙目緊閉,如同沉眠。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悠長深沉,帶著一種精準刻度的韻律感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,仿佛將自身也化作了這片死寂山巖的一部分?;魶_和其他親兵早已各自調(diào)整了姿勢,隱入黑暗各處,唯有武器緊握在手。
驟然!
極遠極遠,被群山阻隔的西北方向深處。
一種聲音傳來。
沉悶!混沌!如同從地心深處被壓榨出來的咆哮!又像是整片山體痛苦的呻吟!僅僅一縷余波穿透了祁連山千百重峰巒疊嶂的阻隔,微弱卻清晰地爬進了這山坳里每一個騎兵的耳蝸深處!
不是鼓聲,不是號角,更像是大地本身被生生撕裂開一道傷口時的嚎叫!那聲音不似巨響,更像是某種巨大壓力的轟然釋放!
整個山坳營地內(nèi),所有在假寐或警戒的騎兵,瞬間集體睜開了眼睛!數(shù)百道目光在黑暗中如寒星般刷地亮起!握緊長矛的手,撫上箭囊的手,按上刀柄的手,無一例外地驟然收緊!沒有人說話,甚至沒有人移動發(fā)出任何一絲多余的聲響,一種極致的寂靜緊繃代替了方才還算安穩(wěn)的休息狀態(tài)。
李長河的眼睫,在聽到這一縷異響的剎那,便如閃電般睜開!那雙銳利無比、如同出鞘利刃的眸子深處,沉寂的寒冰瞬間被一股壓抑到極致的、狂暴的戰(zhàn)斗烈焰點燃!沒有半點迷蒙,只有純粹、冰冷、等待多時的肅殺決斷!
他沒有側(cè)耳再聽,沒有片刻等待!
因為就在那一聲沉悶撕裂的地聲傳來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可避免地投向西北方向的瞬間!
山坳入口那條唯一逼仄小道的方向!
一道鬼魅般的、幾乎融入黑暗的身影,猛地從入口處的嶙峋山石縫里撲出!那身影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!在撲出的剎那,一道遠比風聲更加尖銳凄厲、飽含著致命殺機的毒蛇吐信聲已然響起!
嗤嗤——!
兩道烏沉沉的、肉眼幾乎難以追蹤的短小鋒芒!如同被強弓勁弩近距離射出!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,以不可思議的速度,精準無比地直奔李長河的前心要害而來!
毒鏢!見血封喉的西域蝰蛇唾!
時機!角度!快!狠!毒!
簡直是預判了所有人心神被那異響牽制的瞬間,才發(fā)出了這無聲無息、卻必殺的一擊!
李長河瞳孔驟然收縮!幾乎是身體最本能的反擊反應(yīng)!他根本來不及拔刀格擋!那兩道致命烏芒來得太快太刁鉆!他的身體在極度的危險刺激下,爆發(fā)出一股野獸般的蠻勁,如同被壓緊到極限猛然釋放的彈黃!他整個人竟然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,猛地后仰!
咔嚓!
沉重的玄色肩甲重重撞在背后的冰冷巖石上,發(fā)出悶響!整個健壯的身體如同折斷的鐵板,硬生生幾乎貼著地面向后倒去!
兩枚毒鏢擦著他鼻尖和下頜堪堪飛過!帶著腥惡的疾風,釘入他身后的巖壁,發(fā)出篤篤的沉悶入石聲!深黑的鏢尾還在劇烈顫抖著!只需反應(yīng)慢上半瞬,便是心臟洞穿之禍!
幾乎就在李長河后仰的同時!一道更凝練、更爆裂、更決絕的殺伐之氣,從他側(cè)后方飚射而出!
是落日!
在李長河動的那一瞬間,甚至比那刺客撲出的身影更快!她就如同一直蟄伏在黑暗中的獵豹,所有的感官、所有的力量、所有的殺意,都早已死死鎖定在那條唯一的入口小道!當那致命的烏芒亮起之時,她那一直低垂環(huán)抱膝頭、深藏在寬大披風下的手中,早已扣滿了三支閃爍著幽光的破甲棱箭!
沒有驚呼!沒有猶豫!唯有刻骨的冰冷殺念!
弓開如滿月!弦響若霹靂!動作早已化作無需思考的本能!就在李長河后仰躲開毒鏢的剎那,落日手中的弓弦已經(jīng)發(fā)出了足以撕裂耳膜的低沉咆哮!
嘣!嘣!嘣!
三道更加銳利、更加沉雄的破空厲嘯!比那淬毒暗鏢的銳響更加刺耳!三道黑色的死亡流光,后發(fā)而幾乎先至!如同撲擊獵物的毒龍!竟是追著毒鏢射出的軌跡反卷而去!目標——那兩道毒鏢來源的巖石縫隙深處!
噗!噗!噗!
沉悶短促的肌肉撕裂聲!以及一聲極其壓抑短促的悶哼!如同受傷孤狼在喉嚨深處最后擠壓出的哀鳴!
接著便是重物噗通墜地的悶響!一股濃郁的血腥氣立刻在入口處彌漫開來!
“敵襲!結(jié)陣!”霍沖炸雷般的咆哮聲幾乎緊隨而來!整個山坳瞬間如同滾油潑入冷水!錚錚錚!兵刃出鞘之聲不絕于耳!火把瞬間多處點亮,明晃晃的光亮猛地驅(qū)散了入口附近的大片黑暗!
亮光之下,入口狹窄處已被幾名持盾長戟的親兵堵死。地上赫然蜷縮著一具身體!這刺客穿著一身極為高明的、幾乎與巖石同色的皮甲偽裝服,動作間如同山壁本身剝落的一片!此刻他背部靠近右肩胛的位置,被落日那雷霆三箭生生貫穿!三棱破甲箭巨大的撕裂創(chuàng)口處,肋骨和碎肉向外翻卷,鮮血如同地泉般汩汩涌出!那箭鏃甚至深深釘入了地下凍結(jié)的硬土中!
刺客的臉因劇痛和絕望而扭曲猙獰,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,死死地盯著十幾步外那個剛剛重新從地面坐直身形、玄色肩甲上留下兩道鮮明白痕的青年將軍,眼神里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與怨毒!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氣前,那雙眼睛竟極其詭異地、越過李長河,死死地釘在了不遠處緩緩放下強弓、重新隱匿回斗篷陰影下的落日身上!
那目光深處,似乎蘊含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……狂熱的意味?
李長河緩緩坐直身體,面色沉冷如同萬載寒冰,連眉梢都未曾顫動一分。他伸手抹去下巴上被毒鏢鋒芒擦破滲出的一線細微血痕,看也沒看那仍在抽搐的刺客尸體一眼。他的目光銳如電閃,穿透混亂驚起的兵士,筆直地鎖定了西北方向那片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為凝重的黑暗!
那一聲沉重詭異的裂地悶響,絕非偶然!它更不是結(jié)束,而是序幕被強行撕開的尖嘯!
那絕不是大地自然的聲響,而是力量被引爆!是某種精心設(shè)計的沖鋒號角!用山崩地裂般的力量宣告——獵殺已經(jīng)開始,獵物已被鎖定!
他猛地從巖石上站起!玄色大氅在氣流中獵獵翻卷!
“上馬!”一聲冰冷到近乎殘酷的斷喝,如同巨錘砸進鋼鐵般砸入人心!
沒有絲毫猶豫!所有騎兵瞬間如同被無形的線扯動,撲向各自的戰(zhàn)馬!甲葉撞擊聲匯成一片密集的金屬風暴!霍沖早已將他的烏云踏雪牽到近前!
李長河雙手握住鞍韉,身形縱躍而起,穩(wěn)穩(wěn)落于馬背!勒轉(zhuǎn)馬頭的剎那,他眼神掃過旁邊另一匹青驄馬上的那個瘦削、裹在暗沉披風里的人影。落日也已翻身上馬,她的動作快得如同沒有過程。剛才那電光火石間連珠三箭射殺一流刺客的狠絕姿態(tài),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此刻她只是穩(wěn)穩(wěn)控著韁繩,背脊挺直,重新融入到那片無垠的、即將開始吞噬一切的黑暗氛圍中,如同從未離開過。那張被陰影覆蓋的臉上,唯有一雙沉靜得令人心悸的眸子,隔著人群和火光,遙遙落在李長河的方向。
他的視線僅僅與那雙眼眸交匯了一瞬。
冰冷。決然。毫無退縮。亦無波瀾。
這已然足夠。
李長河猛地一磕馬腹!胯下烏云踏雪如同被點燃的墨色烈焰,發(fā)出一聲高亢的嘶鳴,直沖而出!卷起一片雪塵!
“目標!西北祭壇!”李長河的聲音撕裂了山風的嗚咽,帶著踏破一切神魔的狂飆殺氣,如雷霆般在騎兵隊列上方炸開!
“隨我——鑿穿地獄!”